留學小插曲

我 的 英 文 也 是 血 和 淚 換 來 的 。 1964 年 秋 , 大 學 畢 業 , 當 了 一 年 兵 之 後 ( 陸 軍 少 尉 , 好 帥 喲 ! 但 是 卅 年 了 , 仍 然 是 一 條 槓 ) , 糊 里 糊 塗 的 到 了 Montreal 有 加 拿 大 哈 佛 之 稱 的 McGill 大 學 讀 研 究 所 。

說 糊 塗 倒 是 真 的 。 從 八 月 中 退 伍 到 九月 廿 日 登 機 , 五 週 的 期 間 , 從 一 切 的 資 源 和 資 訊 都 沒 有 的 狀 態 開 始 , 要 到 教 育 部 辦 留 學 證 , 桃 園 團 管 區 辦 退 伍 軍 人 出 國 許 可 證 , 外 交 部 辦 護 照 , 加 拿 大 辦 事 處 簽 證 , 借 保 證 金 , 搶 購 機 票 等 等 , 跑 的 暈 頭 轉 向 。 卅 年 前 誰 有 機 車 , 更 遑 論 汽 車 呢 ? 所 以 一 切 跑 公 文 都 是 只 能 靠 腳 踏 車 和 公 車 。 那 時 候 我 已 隻 身 在 台 , 無 家 可 歸 。 我 一 位 附 中 、 台 大 的 同 學 住 在 另 一 位 也 是 老 同 學 , 外 號 叫 兔 子 ( 因 為 他 長 的 很 黑 ) 的 家, 三 人 共 擠 一 張 雙 層 床 ( 最 晚 回 家 的 睡 地 板 ) , 房 主 人 的 父 親 見 我 每 天 日 出 而 作 , 日 落 而 歸 , 還 曾 經 問 我 在 哪 兒 上 班 呢 !

等 到 最 後 的 證 件 辦 齊 , 機 票 拿 到 手 之 後 , 早 先 辦 了 些 什 麼 事 已 經 忘 了 。 搭 機 的 那 天 就 出 了 一 個 大 狀 況 : 退 伍 軍 人 出 國 許 可 證 忘 了 帶 ! 不 但 忘 了 帶 , 根 本 不 記 得 放 在 哪 裡 ! 那 年 頭 每 年 九 、 十 月 有 出 國 留 學 狂 潮 , 而 機 位 又 少 , 漏 了 一 班 機 , 最 少 要 再 等 兩 、 三 週 才 有 座 位 。 如 此 一 來 則 加 拿 大 簽 證 又 得 重 簽 , 加 方 的 入 學 許 可 也 要 重 辦 … … , 結 果 簡 直 是 不 堪 設 想 。 於 是 我 發 瘋 似 的 衝 出 松 山 機 場 , 衝 上 一 部 計 程 車 , 拼 命 叫 他 快 開 回 廈 門 街 的 兔 子 家 。 家 中 無 人 , 我 翻 牆 而 入 , 在 睡 房 房 中 沒 有 目 標 的 翻 箱 倒 櫃 , 幾 分 鐘 內 居 然 也 把 退 伍 軍 人 出 國 許 可 證 找 到 了 。 再 坐 原 計 程 車 衝 回 松 山 機 場 , 已 經 過 半 個 小 時 了 。 還 好 那 時 班 次 不 多 , 並 沒 有 許 多 飛 機 等 著 起 飛 、 降 落 , 班 機 在 我 的 朋 友 哭 求 下, 居 然 不 可 思 議 的 在 跑 道 上 等 我 卅 多 分 鐘 。 這 一 場 超 級 鬧 劇 就 如 此 僥 倖 的 歡 喜 收 場 。

McGill 數 日 之 後 順 利 的 通 過 入 學 及 獎 學 金 考 試 , 於 是 開 始 了 我 不 用 打 工 的 留 學 生 生 涯 。 五 週 前 徬 徨 的 退 伍 預 官 , 一 耀 而 成 不 愁 衣 食 , 前 途 無 限 好 的 博 士 生 , 誰 還 能 忍 得 住 不 洋 洋 自 得 呢 ? 只 剩 一 個 大 問 題 : 洋 文 的 物 理 書要看還 可 以 看 個 似 懂 非 懂 , 要 說 可 就 難 倒 我 了 。 怎 麼 辦 ?

不 入 虎 穴 , 焉 得 虎 子 ? 於 是 作 了 最 簡 單 的 決 定 : 生 活 、 起 居 、 讀 書 , 一 切 都 和 洋 同 學 混 ! 這 往 往 是 一 件 蠻 窘 的 事 。 因 為 他 們 的 談 話 不 太 懂 , 有 人 說 了 笑 話 , 大 家 笑 , 我 不 笑 , 更 不 用 說 插 嘴 表 示 意 見 了 。 不 過 , 既 然 把 這 件 事 當 作 學 習 , 也 就 不 十 分 在 意 了 。 這 種 學 習 的 一 部 份 , 是 每 天 的 午 餐 。 我 們 常 去 一 處 的地 方 是 學 校 大 門 正 對 面 McGill college 街 上 的 一 家 小 啤 酒 餐 廳 ( 加 人 稱 為 tavern , 是 介 於 英 國的 pub 和 美 國 的 bar 之 間 的 一 種 飲 食啤 酒店 ) 。 一 塊 sirloin 牛 排 、 薯 條 、 生 菜 、 外 加 一 大 杯 啤 酒 , 那 時 是 九 毛 九 分 加 元 。 價 錢 的 確 公 道 , 關 鍵 是 牛 排 的 肉 質 不 太 好 。

記 得 有 一 次 我 要 到 了 特 別 強 悍 堅 韌 的一 片 ,而 湊 巧 牛 排 刀 子 十 分 鈍 。 反 正 洋 同 學 們 的 言 談 我 也 插 不 了 嘴 , 於 是 自 然 的 就 靜 靜 的 專 心 對 付 盤 中 的 這 塊 牛 排 。 慢 慢 的 切 著 吃 著 , 不 一 會 也 就 把 容 易 切 開 的 瘦 肉 都 吃 下 了 。剩 下 的 是 比 較 棘 手 的 半 肉 半 筋 。吃 乎 棄 乎 ? 我 是 在 " 誰 知 盤 中 飧 , 粒 粒 皆 辛 苦 " 的 教 誨 下 長 大 的 , 不 作 興 留 下 殘 饌 剩 水 。 既然 同 學 們 的 談 興 猶 濃 , 於 是 很 自 然 的 決 定 要 把 剩 下 的 半 肉 半 筋 的 牛 排 也 解 決 掉 。

我 努 力 的 切 那 塊 半 肉 半 筋 的 牛 排 , 但 是 它 不 合 作 , 怎 樣 也 不 讓 我 切 一 塊 出 來 。 突 然 我 想 起 這 飯 桌 上 切 肉 的 玩 意 兒 是 洋 人 的 東 西 。 既 然 它 不 管 用 , 何 不 試 試 咱 們 的 萬 年 故 有 文 化 , 用 牙 齒 咬 ! ? 茅 塞 頓 開 之 後 , 我 把 刀 子 輕 輕 放 下 , 用 叉 子 斯 文 的 把 半 肉 半 筋 的 一 端 放 入 嘴 裡 , 開 始 用 我 們 人 類 最 強 力 的 武 器 對 付 它 。 因 為 它 有 八 吋 來 長 , 所 以 雖 然 我 儘 力 維 持 桌 上 的禮 儀 , 仍 不 能 不 低 著 頭 將 就著這 塊 半 肉 半 筋 的 牛 排 。 如 此 低 著 頭 使勁地 嚼 了 幾 分 鐘 之 後 ,卻依 然 沒 有 多 少 進 展 。 而 同 學 們 仍 然 繼 續 若 無 其 事 的 談 笑 。

這 時 我 突 然 想 到 一 個 更 妙 的 主 意 。 物 理 的 方 法 行 不 通 , 還 有 化 學 方 法 ! 牙 齒 咬 不 動 這 頑 強 半 肉 半 筋 的 牛 排 , 我 用 肚 子 裡 的 胃 酸 解 決 它 !  於 是 我 開 始 慢 慢 試 著 將 這 半 肉 半 筋 , 欲 斷 還 連 的 八 吋 長 的 牛 肉 往 下 吞 。 當 然 , 誰 都 知 道 在 西 洋 的 餐 桌 上 把 大 塊 食 品 不 先 切 開 就 往 嘴 裡 塞 是 非 常 失 態 的 。 不 過 在 這 個 一 星 級 的 tavern 裡 , 在 我 的 同 學 都 在 自 顧 談 笑 的 當 口 , 誰 會 注 意 到 呢 ? 然 而 , 沒 有 預 料 的 事 發 生 了 。 這 條 頑 強 的 半 肉 半 筋 , 欲 斷 還 連 的 八 吋 牛 排 走 過 了我 喉 嚨的三 分 之 二 就 拒 絕 再 走 下 去 ! 可 惡 、 可 惡 ! 不 , 簡 直 是 可 怕 ! 我 開 始 覺 得 有 點 不 舒 服 了 。 我 喉 嚨 在 嗆 ! 眼 淚 在 流 。 胃 也 開 始 有 一 點 反 了 。 嘿 ! 堂 堂 一 個 中 華 民 國 的 陸 軍 少 尉 , McGill 的 準 博 士 , 連 一 條 半 肉 半 筋 八 吋 長 的 牛 排 都 制 服 不 了 , 這 還 了 得 ? 當 機 立 斷 , 也 顧 不 得 什 麼 西 洋 餐 桌 禮 節 , 把 它 抽 出 來 !

那 後 果 是 可 以 想 像 的 : 盤 中 是 零 亂 狼 藉 , 臉 上 則 淚 涕 縱 橫 。 斜 眼 看 同 學 們 , 依 然 談 笑 自 若 , 好 像 並 沒 有 注 意 我 這 一 端 發 生 的 一 切 。 我 悄 悄 的 用 餐 巾 整 理 臉 面 , 暗 自 慶 幸 , 二 十 秒 鐘 之 後 又 是 一 條 好 漢 ! 突 然 , 從 對 桌 一 位 同 學 冒 出 一 句 話 : 這 些 中 國 人 , 他 們什 麼 都 要 吃 下 去 !

-完-
(原載於中興物理系刊)